সপ্তদ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পুঁথিগত বিদ্যা পরহস্তে ধন
“行军切勿畏惧繁琐,尤其当军临敌境之时,若林木有异,或有贼寇共守之处,各部兵马须严整器械,立定以待,待斥候探明并无警讯,方可听令行事。”
讲武堂内,只见魏哲在台上熟练地讲解道:
“凡遇敌情,务必肃静,各守驻地,紧闭营门,静候发兵之令。如有喧哗乱阵者,军法从事!”
经过多日的讲课,魏哲已颇有名师风范。他甚至根据秽貊与三韩的具体形势,特地强调了相应的应对之法。这一来二去,此次“讲武堂秋训”足足持续了半个月之久。并非魏哲不想多讲,而是时间已然紧迫。
于是,在这日午后,讲完最后一课时,魏哲轻叹道:“口说千遍,不如躬身践行。该教的我都已倾囊相授,此次秽貊之战,便看你们各人的本事了!”
此言一出,堂下众军吏当即慨然拜倒,齐声高呼:“我等谨记主公教诲,必不负所托!”
这十二营军屯本就深受魏哲大恩,视其如再生父母。如今又得传授兵法,众人自然对他死心塌地。古语云天地君亲师,魏哲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仅次于天地。毕竟县君亦是君,再生父母之恩更胜至亲。如今别说是征讨秽貊,即便魏哲要上洛勤王,这些人也会义无反顾地跟随。
而这,正是魏哲想要的结果。战力不足可以慢慢操练,但忠诚度务必尽早提升。离开县校后,魏哲暗自决定,或许可将讲武堂秋训定为惯例。毕竟这次培训的效果,似乎比上次发妻子的反响还要好。据魏哲所知,此次讲武堂的听课笔记已成了抢手货,带方县不少商贾开高价求购,带方县剩下的两家小豪强元氏与李氏私下里也曾找过受训军吏,却无人理睬。一年前他们还是流民,如今却将这些笔记视若传家宝。不少军吏甚至以同窗互称,尊魏哲为恩师。
受此影响,许多民屯中的青壮后悔不迭。早知军屯有此待遇,当初又怎会畏惧刀兵之险而选择民屯!一时间,不少劝农使纷纷向魏哲反映民意,请求将民屯改为军屯。
……
“明公,民心可用啊!”得知此事后,戏志才心中感慨万千,魏哲亦是如此。
沉吟片刻,魏哲颔首道:“那便酌情调整吧!”
六镇民屯,刚好可重组为三营军屯。不过新立的六营军屯显然无法享受老一批的待遇,只能等来年了。当然,这些皆是小事,真正棘手的是出兵前的准备。譬如这次征讨秽貊七部,魏哲到底要出动多少人马。对此,魏哲心中早有定计。
首先,战力最强的五百亲骑必将随行。此外,这半年多来,魏哲从数万流民中搜罗了三千多骑术精湛的青壮。再加上带方城内主动投军的五百弓马娴熟的本地儿郎,林林总总,魏哲此番准备出动四千骑兵。
“四千骑?这……是否太过冒险?”书房中,得知魏哲的兵力部署后,戏志才面露忧色。
即便秽貊七部的人丁不如三韩诸国,那也是拥有十几万部众的部落,有三四万控弦之士。即便不提其他,单单秽貊七部中任何一家,恐怕都能拿出四五千骑兵。
然而魏哲闻言,却豪迈一笑:“我等图谋的本就是不世之功,若不冒点险,怎能成功?不必劝我,就这么定了!”
平心而论,这种灭国之战本非带方县所能图谋。即便秽貊七部这类蛮夷,往往也需乐浪郡级别的势力方能应对。若非有“带方铁钱”支撑,魏哲连发动战争的资格都没有。毕竟出塞灭胡不同于本土防御,对后勤的考验极高。
未上过战场者,难以想象其中的差距,但数学不会骗人。魏哲穿越前曾一度认为骑兵是最完美的兵种,毕竟马饿了可以吃草,人饿了可以喝马奶,简直完美。如此看来,骑兵似乎不需要后勤,甚至人马不眠不休、动辄转战千里也是常事。
但跟随皇甫嵩经历了一年黄巾之乱后,魏哲才意识到自己深受地摊文学之毒。战马并非永动机,更非核动力,其维持成本极其高昂。不错,马匹确实吃草,但那是野马。且即便是野马,若想单靠吃草吃饱,每天也需进食五六个时辰。更何况战马的消耗,仅靠草料根本无法弥补。
所以草料虽重要,却无法替代粮食。前汉武帝时期,汉匈大战时匈奴人便喜用米麦饲养战马。至于霍去病麾下的汉军精骑,除了大量的粮食,战时甚至需食鸡蛋以补充体力。即便是草原上的蒙古马,照样离不开粮食。
最关键的是,战马除了五谷,还需消耗大量的食盐。魏哲曾听皇甫嵩提起,凉州所牧之国马,每岁必给盐,以每月寅日啖之,则马健无病。凉州大马绝非随随便便就能养好。也就是带方县临海,不忧缺盐,否则一匹马每天二两盐的消耗,对魏哲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因此,这四千骑若留在境内,运动量不大,消耗自然不高,且有大量时间进食苜蓿与鲜草。可一旦出塞击胡,所需粮草将是一个天文数字。首先,每名骑卒一月需盐三升、粮三石三斗三升,四千骑卒每月便需至少一万二千石粮食。
而这仅仅是小头,真正的后勤大头在于战马的消耗。即便魏哲麾下只有少部分军吏可做到一人双马,马匹总量也近四千五百匹。如此每月便是四万五千石粮食的消耗。也就是说,这四千骑兵,连人带马,每月至少需要六万石粮食。两个月便是十二万石,三个月十八万石,且这还没算上运输过程中的损耗。
因此,魏哲此次不仅只能带四千骑出塞,且时限仅有两个月。一旦超过此期限,大军便有断粮之虞。算上赶路、交战、返程,两个月时间着实紧凑。
前文说过,戏志才虽天赋异禀,但非生而知之。未真正经历过战事的他,尚有些纸上谈兵的毛病。见魏哲受困于后勤而冒险出兵,戏志才忍不住道:“为何不就粮于敌?”
毕竟孙武曾言:食敌一钟,当吾二十钟。
然而魏哲却苦笑着摇头: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见戏志才面露不解,魏哲耐心解释道:“兵者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怎可将性命寄托在无法把握的事情上!料敌从宽,判己从严,此乃兵家之法。”
孙武曾言:多算胜,少算不胜,而况于无算乎!以前魏哲不解,后来才明白,战争就是尽量增加己方的胜算,在这种情况下,怎能将后勤命脉寄托在就粮于敌这种假想之上?万一对方玉石俱焚,烧毁存粮,大军岂不是要断粮?汉武帝时期,难道不知就粮于敌?但在元狩四年的漠北之战中,为供应卫青与霍去病的十万汉骑,汉武帝仍令步兵转运粮草踵军数十万,致使国库一空。
“料敌从宽,判己从严”这一招,也是魏哲从皇甫嵩身上学来的。虽然皇甫嵩未曾明言,但平乱时的诸多布置无一不在贯彻此思想。
听完这番话,戏志才郑重地向魏哲一揖:“受教了!兵家之事,果然不能纸上谈兵!”
所以,若无“带方铁钱”搜刮物资,魏哲连动手的资格都没有。自六月起,魏氏船队出海往返三次,方才完成元骏与管休约定的交易,沿海的三韩诸国、秽貊各部,尽数被带方铁钱搜刮了一遍。总计购得各类马匹两千八百二十五匹,皮毛十万余张,粮食十六万斛,牛羊夷女数千。算上先前缴获的马匹,才凑齐了这四千骑兵。
但话又说回来,船队运回的物资虽多,却不能全部动用,还要过日子,且明年春天魏哲还准备卖一批粮食给三韩作为粮种,能用的粮草更少了。
两个月,是魏哲反复计算后得出的结论。在这方面,数学家来了都未必有他算得精准。于是,围绕着元骏送回的秽貊地图,几番算计后,魏哲定下了出兵路线:自带方县东出,走伯济国外围进入秽貊领地。如此可直达秽貊族前莫部,并将秽貊七部一分为二。
魏哲指着地图道:“前莫部以南,便是东暆部、蚕台部;以北则是不耐、华丽、邪头昧、夫租四大部落。一旦占据前莫部,我军便可将秽貊七部分割,寻机各个击破。”
说到此处,魏哲又眉头紧锁地摇头:“不行,我军兵少,分兵必败,还是得先让前莫部以北四部先乱起来,如此方才好收拾东暆部与蚕台部。”
见他如此,戏志才心念一动,有了主意:“明公,何不用元子良之计?”
魏哲不解道:“此言何意?”
戏志才解释道:“前番元子良来信曾言,秽貊诸部已发现新铸兵器品质低劣,如今正在盘查缘由。既然如此,我们何不顺水推舟?”
戏志才的想法很简单,既然秽貊想要答案,那就给他们一个“真相”。戏志才风轻云淡道:“秽貊诸部迷信鬼神,大可让元子良以钱贿之,令其手下的秽貊亡人在北四部中散布谣言,称各部兵器不利,皆是不耐部献祭所致,各部兵器受其供奉的鬼神诅咒,方才易碎多断。如此,既可使北四部内乱,亦可令秽貊人中最强的不耐部实力大减。”
此言一出,魏哲抚掌大笑:“妙!甚妙!”
不得不说,戏志才终究是戏志才,即便初出茅庐,也难掩鬼才本质。此计虽毒,但因为没人比魏哲更清楚不耐部有多冤枉,所以效果必然显著。
戏志才话音刚落,魏哲便欣然采纳:“快,去信子良,令他尽快完成此谋!”说到这里,魏哲拍了拍脑袋,失笑道:“我也是糊涂了。”
他面带笑意地看着戏志才道:“此计又何止能用于秽貊?”
要知道管休在三韩诸国,那可是挑拨离间,无所不用其极。马韩、辰韩、弁韩三国几乎都遭遇了各种叛乱,尤其是实力最强的马韩,如今遍地反贼。马韩大王直属的目支国,这半年多来更是陷入周边部落的围攻。随着旧兵器折损殆尽,三韩诸国估计很快也会发现新兵器的问题。在这种情况下,刚才那条谣言简直太有市场了,只需略加改动,将下诅咒的人换成马韩、辰韩、弁韩三国之王即可。
以三韩诸国对鬼神的迷信,这种谣言基本上就等于真相。如此一来,即便有工匠发现“带方铁钱”有猫腻,恐怕也不敢说出口。越是叛乱的三韩部落,就越会坚信这个谣言。
见魏哲如此一点即通,戏志才笑道:“举一隅而以三隅反,明公果然机敏!”
戏志才很快写好了给二人的书信。鉴于秽貊七部均沿海岸分布,魏哲大军的后勤完全可以走海运。可令魏氏船队装着粮草先行至前莫部海岸等候。至于魏哲率领的四千骑,携带数日粮食足矣。一旦攻下前莫部,船队便可伴随汉军沿海而行,从而减少大量人力物力损耗。
期间,戏志才还提议魏哲率两千骑走陆路直插前莫部,太史慈率另外两千骑随海船登岸,形成前后夹击之势。但魏哲思量再三还是否决了,理由很简单:风险太大!一旦太史慈延误,哪怕只是晚了一天,魏哲的风险都会剧增。
至于四千骑兵全部随船而行,更是不可能。首先魏哲没有那么大的运力兼顾人马与粮草。即便有,战马下船后也无法立刻投入战斗,往往需休养一两天,除非他效仿曹丞相连船为营。
因此,此次魏哲不打算耍什么花招,准备直接与前莫部硬碰硬。